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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第1330章 裴七

作者:西北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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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嵬驿往西,官道渐渐收窄,山势也压得低了起来。狄仁杰一早就把苏无名留在驿中看守霍白和那黑脸脚夫,自己带着李元芳,只背了干粮与水囊,轻装西行。那登记簿上“裴七”二字写得又促又硬,像是用左手使了多年的笔。狄仁杰几乎能断定,这是周敬宗。可他想不明白,周敬宗回凉州,何必要改名换姓?若只为路上方便,随意起个假名也罢了。可偏要姓裴,又叫七。裴七。这名字后面,一定藏着什么。

两人行了约莫小半日,官道旁现出几处零散的土坯房,是个叫马家集的小村。村口有家卖醪糟的老店,灶上冒着白气。狄仁杰下马,向店家打听前些日子可有个穿灰斗篷的人打此处经过。店家想了想,说:“有。那人个子不高,走路有些斜,左腿使不大上劲。在我这儿吃了碗醪糟,不叫人说话,只问去青泥驿怎么走。”

“青泥驿?”李元芳看向狄仁杰。狄仁杰在心里把地图过了一遍。青泥驿在褒斜道东侧,是个极小的山间驿站,早已废弃。他谢过店家,翻身上马,道:“他去青泥驿做什么?那条路又窄又偏,前些时山洪冲过,已不太能走。周敬宗若真去了那里,恐怕不是投宿,是寻人。或者,是避人。”

两人改道向东,折入一条杂草丛生的旧驿道。路越走越荒,两边柏树遮天,把日头都挡得暗了下去。走了半日,远远望见几段歪斜的土墙从树丛里露出来,便是青泥驿。驿舍塌了一半,几根梁木横在地上。李元芳下马探路,没走几步便折返回来,压低嗓子道:“大人,里面有人。”狄仁杰让他别动,自己慢慢走进去。

青泥驿内,一灯如豆。一个灰衣人背对着门坐在半堵墙后,左腿伸得笔直,正用根木条拨着一堆半湿的干草。他身旁的地上放着一只破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雨水,水底沉着几粒泡烂了的野果。狄仁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道:“周敬宗。你走了这么多天,就走到这破驿里来?”

那人身子一顿,缓缓转过头来。灯光照着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像要戳破皮。他确是周敬宗。他看见狄仁杰,没有惊,也没有喜,只把木条放下,低声道:“大人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狄仁杰迈进门槛,在门边一块断石上坐下。“你在马嵬驿登记时,可想过会被人记得?”周敬宗低头,道:“我不该写那个名字。”狄仁杰道:“裴七。你不是周显的儿子么?怎么又叫裴七了?”周敬宗抬起头,眼神在火光里闪了闪,道:“裴七是我娘给我起的小名。我娘姓裴。生我时难产,只留下个名字,还有一串白毫。”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极小的布袋,解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毛。狄仁杰认出,那是和温小石带回的白毫一样的物事。温不言圆寂时留下的白毫,竟有一半在周敬宗身上。

周敬宗续道:“我娘不是普通人。她是凉州月氏旧营里管灯的。她养的猫是白毫种,她手上的佛珠也串白毫。她死前让裴景然把这撮白毫带给我。裴景然把我藏在长安,教我下棋。后来我爹的事发,我跟了郑叔去凉州。这撮白毫我一直没离身。大人说巧不巧,温不言圆寂时,也留了白毫。这世上的白毫,都跟月氏塔有关。”狄仁杰问:“你要去凉州,为何折到这里?”周敬宗苦笑:“我走到青石沟时,听说温小石已经回了长安,又听说霍白被大人抓了。萧、霍两家的事已经了结,我爹的塔印也早有人归了。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回凉州,还能做什么。那些旧债旧账,都让大人们清完了。我一个人往回走,又不敢回长安。走到马嵬驿,想起我娘说过,她从前逃难时,在青泥驿躲过一阵。我想来看看。到了这里,就不想走了。”

狄仁杰看着他,良久,才说:“周显的塔印还在长安。你的供状也还没写完。温不言的白毫,你不该一个人带到这破驿里来。这世上的债不会因为人躲起来就算完。你父亲犯下的是大案,你替他割草赎罪是罪,你替郑有禄收唐敬宗的刀是债。现在你半路躲在这里,对得起谁?”周敬宗不说话。外头李元芳闷声补了一句:“大人,这地方不能久待。天看着又要下雨了。”周敬宗轻声道:“大人,我不怕雨。我怕的是回长安。长安城里,还有人在等着要我的命。”

狄仁杰目光一凝:“谁?”周敬宗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霍寿山。我在长安时就见过他。他是我爹旧部,早年间替周显管过私账。我爹死前让我把塔印交给他,说能保命。后来郑叔查过,那塔印早就被人调包了。我这次来,就是想知道霍寿山到没到凉州。他儿子霍白杀了人,您拿了他,他老子不会罢休。我若回长安,必先撞上他。”

狄仁杰听了,沉思片刻,道:“先随我们回马嵬驿。霍白在押,霍寿山若来,正好与他当面对质。你一个人躲在这青泥驿,只有死路。”周敬宗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亮了一点:“狄大人,您还信我?”狄仁杰道:“我信的是你娘留给你的白毫。”他说着,从袖中取出温小石带回的那簇白毫,与周敬宗手上那撮并在一起。两簇白毫都极细极轻,在风里微微地颤,像从同一只猫身上梳下来的。周敬宗怔怔看着,终于慢慢起身。李元芳上前扶了他一把。三人出了青泥驿。外头天已经阴透,风从山间刮下来,带着土腥气。狄仁杰让周敬宗骑自己的马,自己与李元芳轮流步行。周敬宗不肯,最后拗不过,只答应骑到前面的岔口。狄仁杰道:“这白毫我先替你收着。到了长安,再还你。你既叫裴七,就该把你娘留下的这些东西活着带回去。别让她在九泉下看见自己的儿子,连她逃难住过的驿舍,都不敢走出去。”周敬宗低下头,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娘叫裴七娘。我原来不叫周敬宗。我叫裴七。周敬宗是我被送到周家之后,才改的名字。”他说完,猛夹马腹,朝前驰去。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一眼,快步跟上。山风卷着雨意压下来,把青泥驿前那条旧道吹得呜呜地响。周敬宗的背影在暮色里忽高忽低,像一只从旧年间飞回来的灰蛾,终于找到了路。狄仁杰抬头看了看天,雨点已落下来了。他不再多想,紧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