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致命诱惑（9）

陆尧目光依旧牢牢落在尸身皮肤上，指尖细致拨弄着表皮，希望能发现细微细节，头也没抬随口问道：“周队，你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新的安排？”毕竟现在可能整个局里都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应该忙成脚不沾地，特别是重点科室，而周宁又是刑侦队的大队长应该更加忙碌，不应该这个点出现在法医室这里。

周宁望着解剖台前几人埋首查验的画面，心底那股不适感迟迟散不去，不自觉往后挪了两步，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沉声回道：“刚收到法医室递上去的毒物推断，特地过来把细节问清楚，毕竟涉及到案子的进展，所以你上报的这条推测，把握有多大？”

陆尧抽空抬了抬眼，朝桌边文件堆抬了抬下巴：“报告都在那儿刚出来的，周队你可以自己先看看。”说完转过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周宁顺着陆尧示意的方向拿起纸质报告，一页页翻下去，结果越翻下去脸色一点点彻底沉到底。通篇检测结果全部指向阴性，所有遇害者体内根本找不到石蒜碱与氯化氢的有效残留，周宁指尖攥紧纸张，难以置信望向解剖台前埋头忙碌的四人：“怎么会一点毒素都检测不出来？”

陆尧直起身，面露无奈的看向周宁：“正是因为毒理检测全无结果，我们才全员返工，重新排查尸身细节。”

听闻这话，周宁紧绷的心稍稍松了几分，眼中立刻燃起希冀：“这么说，你们找到突破口了？”

洛冉停下手上的查验动作，侧头看向周宁发问：“周队，关于那个报警的外卖员，你们那边有没有查到新线索？”

周宁微微一怔，没料到洛冉会突然提起报案人，转瞬便理清其中关联，语气满是无力：“暂时没有新的有效线索，外卖员只是配送一单抗过敏药物，送达后始终联系不上下单人，自行进入工地搜寻，才撞破这次的案发现场。后边我们核查过下单手机号，是无实名的黑卡，根本追踪不到使用者。”

“所以说外卖员身份确凿，除此之外再查不出半点额外线索。”陆尧手上动作没停，抽空侧头瞥了一眼周宁。

“没错，目前就这点信息。”周宁将手中的毒理报告搁在桌边，轻轻颔首，“还有苏明夫妇的女儿，目前能想到的所有渠道都扒不到半点相关记录。”

“什么情况？”陆尧和洛冉同时抬眼看向周宁。毕竟两人之前跟着周宁去过苏家，亲耳听见苏明妻子林燕提起家里还有个女儿，这会儿骤然得知查无此人，心里皆是诧异。

“千真万确，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好像这个女儿是夫妻俩凭空杜撰出来的人，根本不曾存在过。”周宁后背抵着冰冷墙面，目光落在不远处陆尧四人围着尸体不停翻找新证据的身影上。

“你们没顺着这条线深挖？”陆尧低头翻着自己面前的尸体随口发问。

“怎么会不查，人肯定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背后肯定另有隐情，目前我们已经联系苏明他们所在辖区派出所所长，对方正往这里赶，应该快到了。”周宁抬眼扫了眼墙面挂钟，出声说明。

“好。”陆尧应声点头，重新沉下心，继续手里的工作。

“陆尧，洛冉你们两个快过来看。”一旁的王卫忽然拔高声音，语气里藏不住激动。

陆尧与洛冉对视一瞬，脚步立刻加快，快步冲到王卫身侧，周宁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连一旁的杨宴庭也凑了过来。

王卫俯身指尖轻点面前那具尸体皮肤上那一片不规则的淡紫红印记，转头看向陆尧跟洛冉两人：“你们看这是不是皮疹留下的痕迹？”

洛冉蹲下身，重新戴上一副一次性手套轻轻拨开面前尸身表层沾染的尘土，目光仔细描摹那片淡紫色纹路，陆尧站在一旁也微微俯身，视线沉落在痕迹上，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洛冉的指腹隔着薄薄的医用手套轻轻按压在尸身的紫红色印记上，力度轻缓且精准，避开了尸体表层破损的创面。那一片不规则的纹路彻底暴露在几人的眼前，边缘模糊弥散，没有外伤擦伤的锐利轮廓，整片印记平铺在躯干侧方皮肤之上。

洛冉垂着眼睑，长睫凝着解剖室惨白的灯光，神情专注肃穆，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只剩面对证据时极致的冷静与缜密，“这不是皮疹。”

清冷的嗓音打破现场短暂的沉寂，笃定又干脆，瞬间收拢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洛冉微微侧头，抬手示意其他四人细看，只见洛冉指尖沿着印记的边缘缓缓划过：“普通过敏性皮疹呈点状和片状分布，伴有皮肤隆起、丘疹或者水疱，在人死亡以后会有干瘪脱屑的痕迹。但这片痕迹完全平整，与皮肤表层贴合，无皮损、无凸起甚至无色素脱屑，是典型的外源性色素浸染的表现。”

一直默不作声观察的杨宴庭微微俯身，微眯的目光落在皮肤上，轻声补充佐证：“现在看来浸染层次很浅，仅停留在表皮层，没有渗入真皮，排除了体内病变，或者是中毒性斑疹和尸斑扩散的可能。”

站在几人后方的周宁往前半步，皱紧眉头：“外源性浸染？是尸体被肢解的时候沾染了现场的颜料或者污渍？但是案发现场好像都没有这些东西啊！”

“不是现场杂物沾染。” 洛冉缓缓摇头，收回手，目光转向陆尧。陆尧自始至终沉默伫立，身形挺拔，下颌线紧绷，深邃的眼眸牢牢锁着那片诡异的紫红斑纹，眼底满是审慎的凝重。

“案发现场是临时的建筑工地板房，板房外边只有黄土、碎石和杂草，无紫色或者紫红色天然色素物质。”洛冉站起身，褪去沾染细微尘土的外层手套，动作利落规整，“而且浸染纹路不规则，却有微弱的肌理纹路残留，不像是随意蹭染，更像是贴身织物长时间压迫、脱色浸染留下的痕迹。”

王卫闻言眼睛骤然一亮，瞬间明白了关键点：“也就是说死者生前长时间穿着带有紫红色印染的贴身衣物，衣物掉色然后就死死贴在皮肤上，这个人死后尸体开始僵化，色素也就牢牢浸在了表皮，保留到了现在？”

“是。”洛冉点头，语气沉稳笃定，“而且从浸染面积、贴合弧度和压迫痕迹来看，不是外套或者是外衣，而是是贴身内衣，特别像束身织物一类的贴身衣物，这种贴身衣物材质偏薄，印染牢固但色牢度极低，长期贴身摩擦出汗，才会形成这种独特的浸染纹路。”

陆尧终于开口，低沉的男声裹挟着特有的敏锐与冷冽，字字清晰：“工地二十一名死者，我们初步统一筛查过衣物，所有人的贴身衣物都是普通纯色劳保款，没有任何一件带有紫红色印染。”

这句话落下，现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几人只是为了找到证明毒理的细微的皮肤痕迹，却没有想到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线索，而这个发现此刻骤然变成了颠覆性的关键疑点。

周宁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这具尸体，有可能不属于工地这批遇害人员？”

“暂时不能完全定论，但疑点绝对成立。”陆尧语气瞬间严肃了起来，“案发现场二十一人衣服都是统一登记的务工着装，甚至连贴身衣物都是全部统一制式，厂家批次一致，不存在私人印染款式。”

“还有一个细节。”洛冉再次蹲身，指尖落在印记最边缘一处极细微的断层，声音压低了几分，添上一层寒意：“纹路断层规整，是死后被人为刻意擦拭、清洗过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发现了这处特殊印记，试图清理销毁证据，但表层色素已经浸入表皮，只擦掉了表面浮色，深层肌理痕迹根本擦不掉。”

周宁倒抽一口凉气：“刻意清理？也就是说凶手特意想要掩盖这具尸体的特殊性，想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具尸体也是工地人员，所以现在看来这是凶手刻意混在二十一具尸体里，鱼目混珠！”

下一秒周宁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眼底更是覆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一具被刻意掩盖特征、带着专属特殊物证的尸体，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这次工地惨案的尸堆中。

解剖室里面的空调吹出的冷空气裹挟着淡淡的尸腐味，沉沉压在整个解剖室，冷硬的光束落在几人面前的尸体上，将那片诡异的淡紫红色印记映照得愈发清晰，也衬得周遭的气氛愈发凝滞紧绷。接连发现的反常痕迹，彻底推翻了刚刚几人的所有预判，陡然生出巨大的变数。

陆尧站在尸体旁，身姿仍旧挺拔如松。他眸光沉沉扫过面前解剖台上的尸身，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审慎与凝重，片刻后侧过头，看向身的杨宴庭与王卫，声音低沉有力，“王卫你跟杨宴庭继续查看尸体，按刚刚咱们推测的想法，看哪一具尸体上有过敏留下的痕迹。”毕竟这是目前最关键的突破口之一，四人都清楚，这特殊的皮肤痕迹，是可以找到这些人死亡毒物的核心证据之一。

杨宴庭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抬手紧了紧无菌手套的贴合度，做好了复检准备。

一旁的王卫也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褪去了疲惫，眼神清亮、态度端正，两人对视了一眼以后异口同声，应答干脆利落：“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即刻转身，分工协作走向整齐排列的遗体旁，准备开启新一轮逐具，细致的全面复检，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皮肤异常。

待两人离去，喧闹的侧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药与洛冉两人仍然伫立在这具疑点最大的尸体旁。

陆尧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身侧的洛冉，只见陆尧眼底的锐利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凝重与无奈。

“洛冉看来咱们两个可能需要重新查一下这具尸体了。”陆尧语气沉缓，带着突发反转的沉重，更是对于案情变故的无奈。

洛冉静静立在灯光下，一身干净的法医防护服一丝不苟，眉眼清冷从容，始终保持着法医最极致的冷静与理智，没有丝毫迟疑，洛冉轻轻颔首，声音清亮笃定：“行。”

站在不远处的周宁将几人的对话尽收眼底，看着法医室几人重新进入高强度勘查状态，心里也清楚事态紧急，容不得半点拖延。看来当下最紧要的任务，就是彻底查清这具尸体的真实身份，解开身份错位的谜团。

周宁当即上前一步，神情严肃急促：“我立马回去查一下这尸体的具体身份情况。”

话音刚落下，周宁不再耽搁，转身快步朝着法医室外走了出去。

瞬间解剖室里静得压抑，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声，混着陆尧四人来回走动，器械轻碰的细碎声响。所有人心头都仿佛坠着一块千斤重的石头，方才好不容易摸到一点新的眉目，转眼又横生变数，落差砸下来，没人能轻易缓过神，现在所有人都是靠心里憋着那一口气强撑着。

刑侦大队办公室齐鸣刚抬手要摸出手机联络周宁，办公室门就被人快速推开来。下一秒就见周宁眉头紧锁，一身风尘地跨了进来。

“老大，你回来了。”

“嗯。”周宁淡淡颔首，目光径直落在乌子身上，语速压得急促，“乌子，立刻查我刚发给你的那个人身份信息越快越好。”

“收到。”乌子没半分耽搁，迅速坐到电脑前敲击键盘。

周宁随手拿起桌上水杯灌了一口凉水，转头看向齐鸣：“苏明所在派出所那边的负责人到了？”

“到了，人现在在会客厅等着。”齐鸣应声。

“那我现在马上过去一趟。”周宁放下水杯，抬脚就要往外走，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半秒，侧头望向齐鸣，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的脚伤怎么样？”

齐鸣一愣，没料到周宁会突然问自己这件事情，当即轻轻踮了踮脚示意：“不碍事，就是不能使劲。”

“那就好，不过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自己多留心，实在撑不住了，就回去休息，别逞强。”丢下这句叮嘱后，周宁立马步履匆匆赶往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