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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游街示众(二更)

作者:乌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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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街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

谢存郢将消息放出去后,又特意让人在坊间添了一把火。不过半日,这桩案子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酒肆茶坊里处处有人议论。有人不信,有人骂娘,也有人拍手称快。那些原本在街头卖仙丹、仙水、仙符的人,像是一群骤然闻见猫腥的耗子,一夜之间便少了大半。剩下几个胆大的,也悄悄把仙字去了,只敢含含糊糊说是什么祖传秘方。

游街前一日,颜谨特意去了趟醉香楼,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了绫娘。

绫娘听完,很久都没有说话。

屋里熏着她惯用的鹅梨帐中香,香气甜腻。窗外还有姑娘在笑,不知是谁输了酒令,被人起哄着罚了三杯。那笑声隔着门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反倒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良久,绫娘才问:“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颜谨看了她片刻,轻轻点头,“都是假的。明日,他们会从南城门枷号游街。”

绫娘垂着眼,半晌才应了一声:“哦。”

还是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腔调,仿佛只是听了一桩与她全不相干的闲事。可颜谨看得见,她身上的气乱得厉害,尤其是心口那一处,翻涌得几乎要压不住。

第二日,南城门那条长街再次挤满了人。

前不久,万象班才从这里风风光光地走过。那一日,白象披锦,仙鹤衔松,黄鼠狼穿着小褂在人群中作揖,鹦鹉八哥在头顶高喊,万象呈祥,百灵献瑞。象背上的仙女一路撒花,桃花、杏花、海棠、牡丹纷纷扬扬落了满街,百姓仰着脸争抢糖钱。

今日还是这条街。一样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却没有花,没有鸟,没有糖。

先响起来的是三声沉重铜锣:“六扇门押解重犯——枷号示众——”

铜锣声落下,两辆囚车缓缓驶入长街。岳怀安与聂崇山皆带着重枷,披头散发,胸前悬着罪牌。昔日一个是清雅温润的小仙使,一个是高深莫测的得道真人,如今没了月白道袍,没了檀香云雾,也没了那些玄而又玄的仙家法器,被粗重铁链锁在囚车里,肩膀塌着,脸色灰败。

官差一路敲锣,一路高声宣读他们的罪状:“案犯聂崇山、岳怀安,多年来假托仙神,先后冒用紫府参君、青华参翁、九叶仙翁等名号,于怀州、泽州、定州等地行骗——”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绫娘原本站在颜谨身旁,在听见青华参翁四个字时,身子不由猛地一颤。

铜锣又是一响:“此二人专择药石罔效,命在旦夕之人下手,以千年灵参强催气血,暂续残命,伪作神迹,诱使病家设立神牌、焚香许愿,奉纳金银——”

“其药虽能使病患一时精神好转,却从未真正祛除病灶。药力一断,病势旋即恶化。另有岳怀安,数次假借阴阳合药、消灾解厄之名,哄骗病家女眷委身于他——”

绫娘始终没有出声,只是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周围有人骂了一句畜生,有人低声议论那些被骗的女子该有多傻。绫娘听见了,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囚车渐渐近了。绫娘抬起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岳怀安。这张脸并不是三年前她见过的那张脸。颜谨昨夜已经告诉过她,他们每换一处地方,都会易容一番。

恍惚间,绫娘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他当年的声音:“姑娘放心,参翁既肯赐药,令尊便有救了。”

还有那天夜里,静室的门合上以后,他替她解开衣带时,他说:“忍一忍,这都是为了救你爹。”

她那时真的信了。

绫娘嘴唇忽然动了一下:“岳怀安……”

声音很轻,转眼便淹没在人声里。

岳怀安没有听见,囚车仍在往前。

绫娘却像从一场梦里骤然惊醒,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岳怀安!”这一声尖得几乎变了调。

岳怀安终于抬头。隔着拥挤的人群,隔着囚车木栏,两人的目光猝然撞在了一处。

岳怀安被绫娘眼中的恨意吓得一怔,他盯着绫娘看了片刻,神情先是茫然,而后才慢慢浮起一点迟疑。

他显然没有认出来眼前的女子。

也是。三年前的绫娘才十七岁,头发乌黑油亮,身上穿的是自家绸庄新到的云锦。未婚夫偷偷牵她一下手,她都要红着脸抽回来,回家以后还要对着镜子偷偷恼上半日。

如今她二十岁了。眉梢眼角都描得浓艳,唇上抹着鲜红的胭脂,身上穿的是醉香楼姑娘最招男人眼的衣裳。有时候她照着铜镜,都觉得里面的人陌生。

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三年前那个姑娘了,凭什么指望这个骗子记得?

绫娘忽然笑了一声,眼泪却在这一刻滚了下来。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绫娘一步一步往前走,声音也越来越抖,“泽州!青华参翁!你说我命里带红鸾喜气!你说参翁赐药,还差一味阴阳合药!”

岳怀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绫娘看着他:“想起来了?”

不等他回答,她猛地从怀里抽出匕首,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畜生!我要杀了你!”

谁也没料到绫娘会突然发难。颜谨离得最近,也只来得及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衣袖,却还是让她挣脱了出去。

然而绫娘到底只是个寻常女子,还未靠近囚车,便被两旁维持秩序的差役拦了下来。

拉扯间,匕首当啷一声落地。她还在拼命挣扎,一只绣鞋不知被谁踩掉了,发簪也掉了,掉在青石板上,叮的一声,断成了两截。满头乌发顷刻散落下来。

颜谨连忙上前,亮出身份。

见是自己人,差役这才收了手。

绫娘没有再继续扑了。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随后挣开颜谨扶着自己的手,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囚车前。

她死死抓住囚车边缘,十根手指几乎要抠进木头里,“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问过你什么?”

岳怀安缩了缩肩膀,没有出声。

“我问你,我要是跟你合了药,我爹是不是真的能活。我问了不止一遍。你拍着胸脯跟我说,参翁慈悲,只要我诚心,我爹就一定有救!”

绫娘的声音哽了一下。她停在那里,用力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那时九月就要成亲了,嫁衣都已经绣了一半,可我还是去了!”

她抬起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因为我爹快死了,泽州的大夫都说没救了。他躺在床上,连粥都咽不下去,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就想着,清白算什么?婚事又算什么?只要我爹能活,我什么都舍得!”

她像是在回应刚刚人群中的那句被骗的女子该有多傻?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官差宣读罪状时,什么阴阳合药,什么伪作神迹,百姓听着虽也觉得可恨,可到底只是案卷上的几句话。直到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们眼前,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出来。那些冷冰冰的罪状,这才有了血肉模样。

绫娘忽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颜谨脸色一变,一把攥住她再次抬起的手:“绫娘!”

“我真信了……”绫娘却像根本没听见,只一个劲地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怕自己不够诚心,怕我心里觉得委屈,参翁会怪罪我,会连累我爹……”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我怎么也没想到,那竟然是一场骗局。”

绫娘望着囚车里的岳怀安,眼泪仍旧不停往下淌:“你们真的很厉害。那药真的让我爹重新有了精神,重新有了胃口,他又能下床了,还能坐在廊下看账本。”

“他问我嫁衣绣到哪里了,还说先前给我打的那套金头面太俗,等他身体再好一些,要亲自带我去银楼挑一套新的。我那时候还在想,九月成亲的时候,他能送我出门,往后我有了孩子,他兴许还能抱一抱……”

她的声音忽然断了,嘴唇颤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后面那句话:“我连以后十年、二十年的日子……都想好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别开了脸,眼眶泛红。

“可那些全是假的。”绫娘恨恨擦了一把眼泪,可才擦完,脸颊又被新流下来的眼泪重新打湿了,“你们一走,我爹就死了。”

“铺子没了,染坊卖了,桑田也卖了。债主一拨接一拨地上门,我娘也病倒了……我的亲事也黄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那只脚,又看了一眼身上颜色艳丽的衣裙,“最后,家里实在没东西可卖了,我只能把我自己卖了。”

整条长街寂静无声。

绫娘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三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爹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青华参翁?”

她眼泪越掉越凶,声音却一点点拔高:“我想了三年!我甚至还替你们找过借口。我以为药是青华参翁赐的,命也是祂救的,你们能不能再回来,由不得你们自己……”

说到这里,她忽然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哑又轻,听得人心头发堵:“我怕冤枉你们!我竟然怕冤枉你们!”

“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神仙,我们只是碰见了两个坏人!”

没有仙法,没有命薄,也没有什么玄之又玄的仙缘已尽。只不过是两个坏人,几句谎话,却足以毁掉一个家,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绫娘忽然再次扑向囚车,“好玩吗?骗我很好玩吗?看我一个十七岁的傻姑娘,为了救爹,连自己的婚事、自己的清白都不要了,跪在你面前求你……是不是很好玩?!”

她伸手探进木栏,一把掐住岳怀安的脖子:“你还给我!岳怀安,你还给我!你把我爹还给我!把我娘还给我!”

她哭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出来的:“你把那个九月还给我!!”

差役见她又动手,连忙上前阻拦。

颜谨也赶紧将人拉开,紧紧抱住她:“别这样,绫娘……别这样,会有律法惩处他们的。”

绫娘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可很快浑身的力气就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她伏在颜谨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日,长街上没有百花铺陈,没有财神撒钱,只有绫娘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路穿过沉默的人群,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