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第628章 打无好手,骂无好口
作者:伟疯细狗的新工作是在阿昌的烧腊铺打杂。阿昌的烧腊铺在结志街中段,门脸不大,但橱窗擦得锃亮。每天上午十点开始,刚出炉的烧鹅和叉烧就挂满了铁钩,油光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焦糖色的亮膜,滴下来的油脂在托盘里汇成一小摊,被灯光照成琥珀色的薄层。
细狗第一天上班的时候,阿昌把围裙递给他,围裙上还带着前一任留下的油渍和几道洗不掉的老印。他系上围裙的时候手有些笨,阿昌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拉到砧板面前,递给他一把斩刀,让他看自己怎么切叉烧。
阿昌的手很稳。刀落下去的时候,刀背和砧板之间的空隙保持着一道恒定的间距,骨肉分离的声音干净利落,像是在用同一种节奏封住每一道不该翻开的缝隙。
细狗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然后试着切了一块叉烧,切出来的厚薄不太均匀,阿昌走过去,没说话,只是用手腕把他的刀柄往左侧斜了半指宽的余量:“你手腕放松,刀跟着走就行,别让刀尖找肉。”那一天结束的时候,细狗的手掌被刀柄的棱边磨出了一道红痕,但他没有再让刀刃卡在砧板的旧木纹里。
李振邦请陈永杰跟细狗吃了一顿叉烧饭,还有腊味拼盘。细狗吃到第一块叉烧的时候嚼了几下,眼角原本绷紧的纹路松了半寸,然后他夹起第二块,蘸了酸梅酱,没有立刻嚼,先含了一口饭,等酱汁和肉汁浸进米粒里再一起咽下去。
李振邦吃完之后把筷子搁在碗上,用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先回去了。”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埋头吃饭的陈永杰和周润发,声音不高不低:“以后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等。”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又合上了,黄昏的光线沿着门缝渗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金线。他走的时候,阿昌已经在教细狗怎么斩烧鹅了。刀落下去的时候,砧板上的声音比中午脆了一些,像是正在用同一道工序把傍晚的最后一截时间也封进下一批待斩的货里去。
李家大宅的吃饭是不会等人的,这个是李祖一早就跟梅姐定下的规矩——早中晚,到点就开饭,包括他自己在内,不到也不用等。
这条规矩的订立,最早是因为李祖很多时候忙起来不一定回家吃,偶尔在外面吃也省的还得给家里打电话了。
结果倒是让李家的一群孩子养成了好好吃饭的习惯,毕竟不吃真得饿着。梅姐带着几个佣人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白瓷盘碰在桌面的声音比门外的暮色更密一些。
霍英东跟包玉刚三天两头掐着点儿来蹭饭——他俩真拿李家当食堂。一个坐东边,一个坐西边,中间隔着李祖和文静姝的位置。
霍英东进门的时候手里还会拎一袋刚从阿昌店里斩来的烧鹅腿,包玉刚则会从西环带一盒没拆封的蛋挞,酥皮边角还带着刚出炉的温度,像是用这一盒来给今天的饭局补一道正餐以外的句号。
李振邦到家的时候,一大家子人都快吃完了。李定邦正在喝汤,碗沿贴着下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晚?吃了吗?”李振邦挠挠头:“呃……我吃过了……在昌记……吃的叉烧饭。”他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凳上时,书包侧袋里还露着一截叠过的旧纸条,是阿昌在围裙口袋底下顺手折给他的,边角有些发皱。
李定邦问:“跟谁啊?”他问这个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昌记烧味是老熟人了,如果想吃什么打包一份回来就好了,李祖跟李定邦都是这么做的,他家的人去昌记不用排队。所以李振邦在那里吃完回来,最大的可能就是跟别人一起吃的。
李振邦倒也没隐瞒,就说了陈永杰跟细狗的事情。他说话的时候,包丽娴正在把一盘剩菜往桌心推,霍静兰在桌下轻轻按住自己儿子的膝盖让他坐稳。她们没有追问,只是各自续了手中那道已经走到一半的工序,让他的话音自然落在碗沿和碟沿之间,不急着收走。
李定邦站起身,眉头皱了一下:“不是跟你说不要走后巷吗……”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关切比平日重了半拍。
李祖跟霍英东和包玉刚仨人已经坐到沙发上准备喝茶了。李祖打开电视,调到新闻,是丽的映声的英文频道。这家电视台是香港首家电视台,有线按月缴费收看,平民家庭很少安装。
李祖他们看的是独立英文频道,常年播报英式新闻、BBC转播消息、殖民地官方通告,是最标准的“英国人的新闻节目”。屏幕上的播音员正在念一段关于英镑汇率变动的短讯,声音平稳,画面是一间铺着深蓝色桌布的演播室。
包玉刚跟霍英东俩人在沙发上已经掐起来了,一个要喝普洱一个要喝陈皮——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茶壶,谁也不肯先放下自己的盖子。李祖坐在中间,拿过自己的茶壶,放上普洱之后,又放了一片新会陈皮,完全没有搭理俩人的意思。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过了好几秒才侧过头去看向站在沙发边缘的李定邦和李振邦:“阿定阿振,过来饮茶!”
李定邦跟李振邦走到沙发边,霍英东跟包玉刚俩人很是自然地往边上挪了挪,给哥俩腾地方,但斗嘴没停,从“陈皮没有这么放的”到“普洱不洗三遍怎么入口”各执一词,谁也不肯落下一句。
李祖对两个儿子说:“阿振帮同学帮朋友,这事情没有做错。不过要注意安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杯沿的碎叶边缘被热水冲开,又合上,“那个什么皇帝……明天很可能会出现,打不过的话记得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替对方那套还没成型的拳法留好了退路的规则。
李定邦皱眉道:“不如我去处理……”李祖瞥了他一眼:“中学生打架,你跟着掺和什么。”他的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在李定邦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在那层已经定型的棱角上替自己补一道不需要落笔的标记。李定邦对老爹把这事儿定性成学生打架有点儿不敢苟同,但也没敢说啥——他知道老爹的脾气,说了也是白说。
文静姝忙活完之后走到李祖身边坐下,包丽娴跟霍静兰端着点心过来放在桌上,身后跟着俩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十一岁,乖巧地自己找地方坐下,等自己的母亲落座。李祖给文静姝倒了一杯茶,茶汤沿着杯壁淌到杯沿。
他放下茶壶,手指在壶盖上搁了一下才松开,像是在那层已经被桌沿压平的间隙里,替他们留出一道刚好不用再多翻一页的宽度:“当初你们爷爷教我功夫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我们都不用当西部牛仔了,为啥还要练这个?你猜你们爷爷怎么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里那片正在慢慢舒展的茶叶上,像是在读一层已经干透又重新浸开的旧纸,等着水把它带回到它原先的位置。
这次不光是李定邦跟李振邦好奇了,包丽娴他们也好奇地看向李祖——毕竟她们的孩子每天早上四点被李定邦拉去练功,说一点儿不心疼那是假的。
连霍英东跟包玉刚俩人也停止了争吵,好奇地看向李祖,像是那两道已经半途折返的争论,被同时卡在同一道岔口。
李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你爷爷说,男人要克制使用暴力的心思,这叫成长。但不能失去使用暴力的能力,这叫血性。”他侧过头看了李定邦一眼,目光收回来之后又落回茶几上的茶海上,“这些武学,是李家的家传,也是咱们家真正的底气。毕竟财富、地位什么的有可能会失去,但身上的功夫……至少能保证你有自保的能力。”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电视里正在播报的海关新闻的声音还在继续,隔着一层空气被压到背景里。
霍英东咧了咧嘴,低头自顾自地泡上普洱。包玉刚抱着自己泡着陈皮的茶壶,像是刚把一道已经攒了很久的旧句重新搁回桌面:“芬恩先生是狠啊……这是保证掀桌子的能力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实是这么理解的”的认真,像是用那层已被拧紧又松开大半圈的瓶口,替他自己那道旧句补上了最后一道边缘对齐的余量——嗯,这俩货自己都有茶壶的,喝茶都是各喝各的,他俩吵架纯粹是闲的。
李祖的推测一点儿没错。李振邦第二天放学就被钟景贤带着皇帝堵了。
必列者士街的后巷,暮色刚刚开始往暗蓝色过渡。巷子两侧的墙挨得很近,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悬着几件还没收走的旧衣裳,在风里轻轻晃着,衣摆扫过墙根的青苔。
李振邦看着面前留着长发的皇帝,又看看他身后那群人,侧过头低声问陈永杰:“他们的人都在这里了?”陈永杰哆哆嗦嗦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灰蚤、烂泥贵、短手滔、牙擦财、瘦添……皇帝的人都在了……”他的声音在巷子里被墙壁压得很低,像是有人把那些名字叠放在暗处,在递过来之前先沿着墙皮内侧重新描过一遍,确认没有一道折痕露出错误的方向。
李振邦撇撇嘴:“我靠!就六个人啊?那剩下那些是什么人?”陈永杰目光移开了一下:“皇帝搂着的那个叫顾美瑶,剩下那俩女的叫崔佩茹、江雪婷,她们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他的尾音低下去,像是被墙根底下那层薄薄的阴影接住了。
李振邦有些无语:“加上钟景贤他们和这仨女人,不才一共十四个人吗?就给咱们学校折腾得这么乌烟瘴气的?”陈永杰更无语了——他撇着嘴看向李振邦,很想说大哥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对方是来堵你的啊,听意思你还嫌弃他们人少?但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没有说出来,只用目光把后半截话在墙上贴了一遍,没让它落到地面。
皇帝看着李振邦跟陈永杰自顾自在那儿聊天,好像压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有点生气了——毕竟是当着女人的面,他搂着顾美瑶的那只手原本搭在她的肩膀上,此刻也放下来了,像是要给自己腾出空间来展现一个更完整的姿态。
他嚣张地用夹着烟的手指向李振邦:“小子,你混哪儿的?我大佬华喜,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在巷子里被墙体来回挤了一下,像是还没有那道墙面够坚硬,自己先散了半截锋口。
李振邦嘿嘿一笑:“我嫩爹!”他话音未落,身影已经动了。
他跨出去的那一步不大,但落点刚好卡在皇帝还没完全抬起手臂的间隙里,手掌已经握住了皇帝那两根夹着烟的手指,往上一撅——咔嚓一声,清脆,短促,像是有人在一根干透的树枝上找到了最细的那一段分叉,把它顺着纹路掰了下来。
皇帝的手指弯向了一个不该弯的角度,脸色瞬间变了,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完整地挤出来,就已经被下一道动作截断了。
李振邦另一只手接住了皇帝手中掉落的烟,香烟在空中翻转了半圈,滤嘴朝上,刚好落进他的指缝里。他趁着皇帝正在惨叫,一把将那根燃烧着的香烟塞进了皇帝张开的嘴里——烟头在齿缝和舌苔之间碰了一下,明灭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皇帝的嘴被烫得合上了,又猛地张开,他整个后背撞在身后的墙上,捂着嘴蹲了下去,手指蜷着,那条被撅折的手指还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在身侧,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身后的那帮人有的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被巷子里骤然落下的安静裹住,没有传开。顾美瑶站在远处,一只手还保持着原先搭在皇帝肩上的姿势,他松开之后她还悬在半空,像是那截距离还没找到新的落点。
美记天台,李祖拿着一架望远镜,镜头对准远处那条窄巷。他靠在栏杆上,右肩抵着铁架,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像是刚看完一局他已经知道结果的牌局,但结果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哎~这就对了!打无好手,骂无好口的嘛!”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定邦,“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弟的风格。”
李定邦有些无语地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架望远镜,镜筒垂在胸前。他本来不想来的,但他老爹早上七点就把大佬游和立章叫来了,说“去看阿振怎么收场”,他总不能真让一帮大人去盯着自己弟弟而不跟着。
他透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看到李振邦把烟塞进皇帝嘴里的那一刻,眼角动了一下,又把望远镜放下了。李祖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但也没有追问,只把望远镜重新举到眼前,继续看。
大驹哥拿着望远镜,像是在回味一道他很久没尝过的老菜:“哇……阿振好威啊!这一下够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对这小子改观了”的意外。
大佬游身边的立章拿着望远镜,看的角度比大驹哥更刁一些:“这是擒拿啊!分筋错骨,当然狠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放下望远镜,像是在用目光重新描一遍刚才那道动作的轨迹,确认自己没漏掉任何一个关键转点。
天台上的风从维港方向灌过来,吹得几人外套下摆猎猎作响,李定邦把望远镜搁在栏杆上,侧过头看了一眼楼下的窄巷,没有接话。
暮色正在从灰蓝沉向更深的靛青,结志街的路灯沿着街面依次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同一段距离把光线依次拨开,又沿着另一侧的窗沿把每一道光线的收尾处依次压平,没有多留余量,也没有提前剪掉任何一道接缝。
那道光线从必列者士街的巷口漫进来,刚好停在皇帝蹲下去的位置前一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推,也没有退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