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幽影探城

午后，边荒古城表面恢复了平静。

南城废巷的血还没有洗干净，城主府已经派人封了街。

幽魂阁说监察楼先动手。

监察楼说散修贪赏误事。

散修死了七个，没人替他们说话。

宋氏驿馆外的盯梢少了大半。

剩下的人也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都怕自己看到的又是假线索。

陆昊坐在房中，神念沉入幽冥地域。

古魔的幽冥影身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黑袍破旧，脸色青白，魔角被折断一只，气息压在化元境边缘。

看上去像一个受了重伤、急着找黑市销赃的魔修。

陆昊道：“记住，你不认识陆玄。”

古魔点头。

“属下只是一名倒霉魔修，刚从赤荒逃进城，被仇家追杀，想找条暗路离开。”

“话太多。”

“那属下少说。”

陆昊抬指一点，一枚空间印落在古魔影身眉心。

“遇到不懂的，不要硬装。”

古魔干笑。

“主人放心。”

“属下当年就是因为装懂，才差点被人卖去矿坑。”

幽冥影身化作一缕淡雾，从驿馆后墙阴影中钻出。

他没有走大街。

而是沿着屋檐阴影、废井、排水沟一路向南。

边荒古城地下并不干净。

火煞灰、腐魂水、废弃药渣、妖兽血，全都顺着暗沟流动。

古魔却越走越熟。

“主人，当年底层修士逃命，最喜欢走冥渠。”

“冥渠不是真的河，是城底旧排魂道。”

“宗门抓人走正街，商会运货走暗门，只有没钱没势的，才钻这种地方。”

陆昊的声音在他识海响起。

“你走过？”

古魔沉默片刻。

“走过。”

“还在里面躲过三天。”

“那时候属下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命硬。”

“后来才知道，是没人觉得我值一张搜捕符。”

陆昊没有接话。

古魔也不再说。

半个时辰后，他在南城一处废弃井口停下。

井口被石板压住，石板上刻着模糊冥纹。

古魔眼睛一亮。

“找到了。”

他抬手推开石板，刚要下去，井下忽然传来冷喝。

“口令。”

古魔一僵。

陆昊的声音立刻响起。

“别装熟。”

古魔咳嗽一声，压低嗓音。

“买路。”

井下沉默片刻。

“买几条命？”

古魔心里骂了一声。

这什么新规矩？

他硬着头皮道：“一条。”

“自己的。”

井下传来低笑。

“进来。”

古魔顺着井壁滑下。

下方不是他记忆中的旧冥渠。

而是一条被阵法加固过的黑市暗道。

两侧石壁嵌满黑铜灯，地面有拖拽货箱留下的痕迹。

显然，旧路早被黑市改造成了运送违禁货物的暗道。

古魔脸上不动，心里却有些尴尬。

“主人，路还是那条路。”

“就是主人换了。”

陆昊淡淡道：“继续。”

暗道深处，一名瘦高守卫拦住古魔。

“货呢？”

古魔抬起破袖，露出一道腐魂伤口。

“没有货，只有命。”

守卫打量他几眼，冷笑。

“受伤魔修，化元不到。”

“值不了几个钱。”

古魔咧嘴。

“所以才来卖路。”

守卫还想说话，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名黑衣人从另一条岔道走来。

一人袖口有幽魂暗纹。

另一人背着火纹刀匣，气息燥烈。

魔火宗。

古魔魔瞳微缩，立刻低头装作咳血。

幽魂阁黑衣人道：“陆玄还在宋氏驿馆？”

火纹刀匣修士冷声道：“我们不关心陆玄。”

“我们只关心昨夜那缕魔道古息。”

“黑炎长老怀疑，边荒古城里有魔灵大陆旧债。”

古魔心头一跳。

魔灵大陆旧债。

这四个字，已经贴得很近。

幽魂阁黑衣人道：“天罗神殿要的是陆昊，大道鼎，还有活口。”

“你们魔火宗若想另查魔道气息，别坏我们的价。”

火纹刀匣修士冷笑。

“若那魔道气息与陆昊有关呢？”

两人同时沉默。

古魔不敢再听。

他故意咳出一口黑血，踉跄向岔道走去。

守卫嫌晦气，挥手让他滚。

古魔走出数十丈，才将一缕神念传回。

“主人，魔火宗已经盯上边荒了。”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但闻到了魔灵大陆的味。”

陆昊眼神微冷。

“带图回来。”

古魔沿暗道转了一圈，把沿途岔路、守卫位置、阵眼气息全部记下。

离开时，他在一处墙角看到旧冥渠石标。

石标上刻着一个古老符号。

筛。

古魔盯着那个字，脸色难看。

“飞升者筛场。”

“这条路，果然通向监察楼。”

夜幕降临前，古魔影身回到驿馆。

一张由冥气凝成的残缺暗道图，落在陆昊掌心。

陆昊看着图上通往城北的黑线。

“明晚。”

“反查监察楼。”

古魔咧嘴。

“这次属下带路。”

陆昊看了他一眼。

“别再把黑市新门当旧沟。”

古魔六臂一僵，低头干咳。

“属下尽量。”

陆昊没有急着收起暗道图。

他把冥气图铺在桌上，又让宋清儿取来一张边荒古城明面街图。

两张图叠在一起，许多看似无关的地方立刻连成线。

黑市暗口对应旧仓。

监察楼侧门对应押魂井。

城北的废弃药铺，竟然也连着一条细窄支渠。

宋清儿越看越心惊。

“这些暗道，几乎把半座城都连起来了。”

秦伯沉声道：“这不是普通黑市能修出来的。”

“至少需要城主府默许，监察楼遮掩，几家商会常年运货。”

宋清儿脸色发白。

她看见其中一条支线旁，有宋氏旧印。

那印记很淡，像许多年前留下的。

宋远站在门口，也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辩解的话。

陆昊抬手，把那处旧印圈出。

“这条线通向哪里？”

宋远低声道：“早年是药材道。”

“从青木渡来的药，若不想被冥灵药堂抽成，就会走这条暗线。”

“后来青木渡衰败，这条线也断了。”

陆昊道：“断了，还是换了货？”

宋远脸色更难看。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不是推脱，而是真的不敢保证。

边荒古城的旧账太多。

小商会为了活下去，有时只认银钱和印记，不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宋清儿低声道：“如果这条线也曾运过飞升者……”

她没有说下去。

屋内一时安静。

陆昊看向古魔留下的“筛”字标记。

“明晚先不动青木线。”

“先查监察楼旧档。”

秦伯皱眉。

“你已经让他们互相猜疑，何必再冒险？”

“因为他们很快会把档案转走。”

陆昊道：“南城假魂焰一炸，监察楼会重新清点与陆昊相关的旧物。”

“这时候旧档最乱，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古魔在幽冥地域中接话。

“主人说得对。”

“筛场这种地方，最怕旧账见光。”

“只要有人动过，就一定会留下新痕。”

宋清儿抬头。

“我能做什么？”

陆昊看了她一眼。

“明晚你坐在前厅查账。”

“若有人来问，就让他们看见你在查青木渡旧货契。”

宋清儿很快明白。

“让他们以为我们真正要找的是商路，不是监察楼？”

“不错。”

秦伯叹了一声。

“这比打架累多了。”

古魔深有同感地点头。

他宁愿去和三个化元境拼命，也不愿猜一群商人和魂修的旧心思。

陆昊却很平静。

仙界第一仙帝走过的路，从来不只有正面厮杀。

当年他能执掌一方仙域，靠的也不是一柄剑。

夜风从窗缝吹入，桌上的两张图轻轻颤动。

明图与暗图叠在一起，像边荒古城露出的骨架。

陆昊伸手按住城北监察楼的位置。

“这里。”

“明晚，我要它吐出父亲的名字。”

宋清儿盯着那处城北标记，忽然问道：“若里面没有名字呢？”

陆昊道：“那就找编号。”

“若编号也被抹掉呢？”

“找押送痕迹。”

“若痕迹都没了呢？”

陆昊抬眼。

“那就找抹痕迹的人。”

宋清儿怔住。

这几句话很平静，却像一层层往下剥骨。

她终于明白，陆昊不是因为线索清楚才敢查。

他是知道线索会被毁，仍能顺着毁痕继续查。

秦伯低声道：“小姐，这就是老江湖。”

古魔在幽冥地域中不服。

“主人这哪里是老江湖？”

“这分明是把江湖拆开看。”

陆昊没有理会他们。

他把暗道图重新凝成三份。

一份交给秦伯，用来判断驿馆退路。

一份交给宋清儿，用来辨认旧商线。

最后一份留给古魔影身，刻入眉心。

“明晚若有变，你们各走各的路。”

宋清儿立刻道：“那你呢？”

“我走最短的路。”

秦伯皱眉。

“最短的路，通常也是守卫最多的路。”

陆昊淡淡道：“所以他们不会想到重伤之人敢走。”

屋内再次安静。

宋远在门外听着，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荒唐感觉。

明明他们才是边荒商会的人，明明这些暗渠旧线本该是他们更熟。

可此刻真正掌控节奏的，却是这个刚飞升中千不久、还被满城追杀的年轻人。

他不由想起那枚魂牌上写的“小千来客”。

或许陆昊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在完全陌生的天地里，一步一步把死路走成活路。

这个念头刚起，宋远便不敢再想下去。

有些父子，哪怕隔着多年和两个世界，也像同一把剑铸出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