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岚书屋 小说推荐 · 最新章节 阅读历史

神探狄仁杰第五部小说

第1310章 念珠

作者:西北毛哥 · 原作:《神探狄仁杰第五部》 · 分类:科幻灵异 · 第 1310 章
18px

山门内是一片平整的院子,石板地面被雪水洗得发青,院角两株老松并立,松枝上积着厚雪,偶尔落下一团,砸在石阶上闷闷地响。正殿的殿门半掩着,门板上被刀斧砍过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深可入指。狄仁杰走到殿前,没有急着进去,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李元芳跟在旁边,手一直搭在刀柄上。

院子里没有脚印,可那几间偏殿的窗台上没有积灰,门框上没有蛛网。一口倒扣在墙角的铜钟表面光洁如新,钟锤横在旁边,像是擦拭过。狄仁杰蹲下去看那口钟,钟身无字,只有底部边缘刻着一圈极浅的梵文,其中几个字他认得——“一切冤业,尽入此钟”。他站起身,往正殿走。殿里光线很暗,几尊佛像东倒西歪,有的少了头,有的断了手,碎金残彩落了一地。正中央那尊释迦像还算完整,只是半边脸被砸烂了,剩下一只半阖的眼睛,从高处俯下来,似看非看。

供桌上并排摆着三盏油灯,灯油尚满,灯芯是新的。供桌前的地面上铺着几个旧蒲团,颜色深浅不一,最中间那个凹得最深,显然常有人跪。狄仁杰走到蒲团边上,弯腰捡起一根落在上面的白毫——极短,极细,像人的发丝,又像某种动物的绒毛。他把白毫包进帕子里,问李元芳:“那乞丐醒了没有?”李元芳说:“还在苏晚药堂躺着,来时刚灌了碗姜汤,迷迷糊糊说了句‘猫在后殿’。”狄仁杰眉心微动,带着人穿过正殿,往后殿走。

后殿的院子比前院小些,地上积雪很薄,像是常有人走动。墙角有间小屋,门敞着,门上没有锁。狄仁杰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有半碗水,水底沉着几粒极细的白屑。桌边墙上靠着一把扫帚,帚头是新的,帚柄却很旧,被磨得发亮。苏晚走过来,用银针挑了点白屑放在鼻下闻了闻,说:“这是猫毛。白色的猫毛。”

温小石问:“白毫寺的白毫,难道不是‘白毫相’,是白猫?”狄仁杰摇头:“白毫是佛家语,指佛眉间所放之光。但此寺取名白毫,许是与一只白猫有关。那乞丐怀里那只死猫,若是白毫寺的,便说得通了。”他让差役把后殿全部打开,搜一遍。差役们散开,不多时从西侧一间偏殿里抬出一只旧木箱。木箱上积着层薄灰,锁是新的。李元芳用刀尖别开锁,箱盖一开,众人全愣住了。箱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僧衣,灰色,面料粗糙,最上面一套领口处绣着一个极小的“尘”字。僧衣下压着一串钥匙,铜质,共七把,用细麻绳串在一起。钥匙下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白毫寺录”。狄仁杰把册子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本寺自前朝开皇年间建寺,比丘尼一百零八众,住持了尘。寺有白猫一只,通体雪白,眉间一撮灰毫,故称白毫。猫毙,则寺亡。”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抄着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全是尼众法号,共一百零八人。名到最后,了尘二字被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以一百零七命,偿一猫之债。”狄仁杰看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他回头看向殿外那口铜钟。钟底那行梵文在落日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句沉默已久的判决。一百零七条命,换一只猫。这白毫寺的封存,哪是什么犯事被废——这里曾被人血洗过。而了尘,就藏在某处。

他合上册子,沉声道:“搜佛殿。那尊没倒的释迦像背后,墙是空的。”李元芳带着差役奔回正殿,一阵搬动之下,果然发现佛像背后的墙砖有一片颜色不同。几个差役合力推开那面假墙,露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甬道。甬道极窄,空气里浮着经年不散的檀香。狄仁杰侧身走进去,走不多远,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极小的地室。地室正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铜盆,盆里有半盆清水,水底沉着几颗念珠,和山门外那串一模一样。矮几后,一个灰衣老尼盘坐于草席上,手中拿着一串念珠,正闭目诵经。老尼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像干枯的树皮。她听见脚步声,慢慢睁开眼,露出一双浑浊却极清亮的眼睛。她没等狄仁杰开口,先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老尼等了十年。那只白猫,是老尼送出去的。”

狄仁杰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老尼把念珠放在膝上,抬头看着他:“这寺里一百零七口人,都死了。老尼是最后一口。老尼不死,是因为他们的命,都压在老尼嘴里。这册子,这钥匙,这碗水,都是给后来的官人准备的。”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狄仁杰终于开口:“了尘师太,是谁屠了白毫寺?”了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拨过去,拨到第三十七颗停住了。她轻声说:“这个人,大人在长安城中,日日能见。他穿绯袍,配银鱼,乘双马。但他已经死了。他死之后,老尼仍不敢说。”她顿了一下,像在用力压下什么,“因老尼还欠他一条命。老尼的命是他的。这寺里一百零七条命,也是他的。老尼不是不说,是不能说。一说,死的人就白死了。”她说到此处,眼中落下两行清泪。泪落在念珠上,珠子愈显乌沉。狄仁杰站在她面前,听着地室外风声穿甬道而来,呜呜作响,像一百零七个人在寺中低泣。那口铜钟在风里纹丝不动,钟沿上那行梵文隐没在阴影中,只有最末几个字被漏进来的天光微微照亮——“尽入此钟”。他知道了尘说的那个人是谁,但他不能在此处点破。他只问了一句:“师太,白猫吃下的东西,还在这地室里吗?”了尘不答,只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向矮几下的铜盆。盆里清水无声,水底那几颗念珠慢慢散开,像几粒凝住的血。她轻声道:“猫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它不死,老尼便无法将这桩旧案送出来。现在猫死了,话也到了你手里。狄大人,这白毫寺的钟,该响了。”狄仁杰直起身,对李元芳说:“把那口钟抬回大理寺。这寺里所有东西,都带回去。包括师太。”说完,他向了尘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地室。寺外风雪已停,白毫山上一片银白。那口铜钟被几个差役抬上牛车时,锃亮的钟身映着天光,像一面没有面孔的鼓。狄仁杰骑在马上,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去望那空荡荡的山门。山门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串念珠,挂在门额上,被风吹得轻轻打转。一百零八颗珠子,一百零七颗刻着“冤”,还有一颗,刻的是“尘”。他闭了闭眼,策马离开。那白毫寺的钟声,从未响过。可今夜之后,它该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