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赫连柔娥

艳阳当头，晴空万里。

玄武大街最大的茶馆里座无虚席，台上说书先生热情洋溢，

“却说那火罗大皇子赫连畴身高九尺，使一把精铁狮头槊，妄图与我西唐谢将军大战三百回合……

谢将军三招制敌，

脚踹蛮夷，

方天画戟将其拦腰斩落马下！”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叫好声一浪又一浪。

三楼特等席里，元月仪让芒果开了窗，一边打哈欠一边托腮侧耳听，听到精彩处，唇角忍不住翘了翘。

芒果眼睛晶亮，

“这说书人把将军说的像是天神下凡，将军真那么厉害？”

“不然呢？”

元月仪慢悠悠地，“讲的虽然有点夸张，但许多都是事实呦。”

火罗是位于西境之外一个异族国家。

国内领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半戈壁、一半沙漠，绿洲少得可怜，常年干旱。

这样的国情，国力本该微弱。

但火罗所在的位置，正好是西唐通西域，以及链接草原的枢纽之地，

多年各国的往来贸易，让这座小国国力渐强，还和沙漠上的沙盗，以及草原上的马匪相互勾结，

插手各方过境的商业活动，攫取利益。

并且他们行事十分凶残，杀人越货的事情数不胜数。

谢玄朗五年驻守西境，就是对付他们。

“公主知道？”

芒果兴奋地凑过去，“还是公主与我讲吧，那说书人语气好夸张，快快！”

“……”

元月仪失笑，今日也是好心情，唤芒果坐下，

一边捻起一块糕点，一边说起自己知道的事情来。

西境的情况是极复杂的，而越是复杂的局面，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就有越多的机会可以寻——

谢玄朗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基本搞清楚地形地势、利益网络。

再挑拨火罗、沙盗、马匪三方人相互猜忌，逐个打击。

沙盗和马匪本是乌合之众，

没有外部势力的插手，很快就被谢玄朗打成一盘散沙。

火罗却到底是个国，

多年横行霸道攒下国力和精兵，顽强抵抗。

然而西唐兵强马壮，谢玄朗悍勇又有胆色，数次深入敌后。

最后火罗大皇子被谢玄朗亲手诛杀，

并追击数百里，

剿了火罗人的王庭，逼得火罗皇族四方逃窜，不得不俯首称臣。

元月仪抿了口花茶，漫不经心道：“他们啊，算是被咱们将军打跪下的，本该去年就来西唐朝拜，

但那时火罗人自己人起了内乱，民不聊生的，因而修整了一年，到如今才递交国书，前来西唐京都。”

因为她和谢玄朗一夜露水情缘还有了娃，

元珩主动做好人好事，

谢玄朗的事情，元月仪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大致都知道些。

此刻话落，

她脑海中不由勾勒他英勇杀敌的画面。

那莽夫，

一人可当千军万马这话她不敢说，但以一当十、当百，她绝对相信，孤冷悍勇，再加上失眠症折磨一下更变态……

嗯，火罗人也是活该倒霉。

芒果在一旁已经要变青蛙了。

哇哇哇惊叹个不停。

元月仪无奈摇头。

当初看谢玄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现在都快成小迷妹了，也……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连元珩半个字都没说起过了？

少女心事啊，

来得快，去的也快。

却也是好事。

“关上窗吧。”

元月仪淡淡一声，

说的是朝茶馆内大堂开的那扇窗，

芒果起身，咚咚咚跑去。

咔一下，

说书人的激情澎湃和百姓的高声喝彩骤然变小，不专门去追着听都听不到。

元月仪来到临街的窗边坐，一边抿着茶，一边瞧着外头的民间烟火。

今日是火罗使团入京的日子。

谢玄朗和蒋培奉旨去迎了。

算着时辰，也该到了？

现代她曾在网络、电视上见过各色各样的人种，也不知这火罗人，算是哪一类人种？

从所处地理位置来看，很像楼兰还有回鹘附近。

也不知人的样貌像不像……

几缕阳光落元月仪半边身子上，元月仪被晒了一会儿就有点儿倦了。

她胡思乱想，

怕不是昨晚太胡闹累坏？

那厮昨晚真是……使不完的劲，还抱着她说什么，接使团之后就没有休沐日，不能随时抱着公主，

所以先多抱抱，免得每日想念，没有心情当值。

听听。

这黏糊糊的话。

人前他可冷着脸酷的很。

闷骚吧。

元月仪脑袋一点一点，

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便要趴桌上晒着太阳歇会儿，

忽然断断续续的百姓吆喝声飘进窗，飘入耳。

“来了！”

“这些火罗人吃什么长大的？怎么这么高！”

“他们身上的配饰好漂亮啊！”

“哈哈哈，男人怎么打耳洞，那鼻子上戴的是什么？我们只有牲口才给戴鼻环啊。”

“嘘，他们有人能听得懂汉话。”

芒果也在一旁轻唤“公主”。

元月仪眼皮抬了抬，迷蒙着视线朝外望去，

金吾卫在前，引着一条五颜六色的队伍浩浩荡荡自远处缓缓而来。

谢玄朗跨着马在最前方，整幅铠甲，今日没有戴头盔，一张冷峻的脸肃着，线条实在锐利，

瞧一眼便觉心里发憷。

似察觉到元月仪的视线，青年抬眸扫来视线。

元月仪朝他笑着眨眼。

谢玄朗微顿，也回她一个浅浅的笑，收回视线，继续提缰向前。

元月仪托腮看了会儿，蹙起眉，“古怪。”

“什么……”

芒果正扒在窗前看的津津有味，闻言下意识追问，“公主说哪里古怪？这些火罗人的穿着吗？”

元月仪托腮也看着那些火罗人。

以她以前的见闻看，这些人装扮更偏回鹘，倒不至于古怪。

她方才那一声，是觉得谢玄朗有点古怪。

他好像有些紧绷。

火罗是他的手下败将，都被他打的跪地称臣了，他引着这么一队败军之将入城，何至于紧绷？

想了想，元月仪又将这念头抛之脑后。

或许是离得太远，她看花眼了。

“走吧。”

她起身，叫上芒果。

父皇晚上在宫中设宴，接见火罗使团。

这是近年来难得的国会活动。

文武百官携家眷，后宫嫔妃、皇子公主等，能到的全要到场。

她这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自然也要出席。

回到公主府，芒果便带人为元月仪梳妆打扮。

最近谢玄朗命人在凤凰楼改造净室，那里就暂时不便住人，

元月仪搬到了藏锋阁来，

妆奁、衣柜、玉石轴的贵妃榻……

那么多元月仪专属的东西塞进来，原先冷僻的没有人气的藏锋阁，现在瞧着都柔和婉约起来。

元月仪换上公主朝服，挽了高髻，头戴牡丹花冠。

全套装束下来，跟披了身铠甲一样。

这便是公主之重了。

在镜前照了照，元月仪深呼吸数次，扶着芒果的手往外。

马车早已等在藏锋阁外，她跨上车入宫。

……

宴会设在承庆殿。

谢玄朗身负接应、安防之责，将火罗使团带入京城，送去礼部准备好的皇家园林安顿后，入宫复命。

之后又转到承庆殿巡查，确保一切稳妥。

日暮西斜，

文武百官逐渐前来，

谢玄朗立在承庆殿廊下，暮色照的廊檐垂阴影，落在青年面上，合着那眼底的暗光，瞧着冷酷的很。

官员们识时务，

遥遥朝他一拱手做问候，便进殿找自己的位置。

忽闻外头太监高唱，

“火罗国柔娥公主到。”

殿内诸人都愣了愣。

要知道这盛大的国会，火罗人就算是来称臣的，那也是来者是客，是上宾，没道理这么早就到。

哪怕是殿内此刻到的早的官员，

在朝中品级也都不高。

火罗公主押后出场，是身份的体现，却这么早就跑来？

众人都好奇地朝外看。

廊下，谢玄朗脸色一沉，冷锐的目光射向承庆殿外宫道，便见一身异族风味浓厚的锦红衣裙女子踏入宫院。

女子的脸比之西唐女子，轮廓深邃的异常。

颧骨隆起，下颌线条利落。

鼻梁窄而高，唇形饱满，但唇峰又颇锐利。

瞳孔是极罕见的琥珀色，

头发像褐色的波浪，垂在腰间一荡一荡。

额心坠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橙红宝石，腰侧挂一柄铜色弯刀，刀鞘上几乎嵌满了各色宝石。

这样的女子，站在红墙青瓦的西唐皇宫之中，突兀又亮眼。

瞬间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去。

她却视线巡梭一二，对着谢玄朗粲然一笑，提裙走过去，“杨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