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酸雨停歇后的街区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刺鼻的生锈铁屑味，夹杂着泥水蒸发的潮气，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西奥挎着那个磨损得厉害的破旧皮质工具包，身形灵巧地在东区破败、错综复杂的摊位间穿梭。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拽着几块刚买来的合成蛋糕，外面用一层薄薄的防油纸包着，另一只手里则紧紧捏着一小包难得没有被酸雨污染的干茶叶。

少年的浅麦色脸庞上扬着遮掩不住的灿烂笑容，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细碎温热的光彩。一想到回屋后能和莉莉丝一起度过一个美妙又安宁的下午茶时间，他的心里就忍不住泛起阵阵甜意与窃喜，连脚步都轻快得像是在飞。

西奥在这一片的人缘极好。他性格开朗又热心，平日里谁家破损的微型接口、老化断裂的高压电线，只要打个招呼，他总是带着标志性的阳光笑容跑去免费帮忙修补。

「西奥！今天心情这么好？又淘到什么好零件啦？」路边卖废旧齿轮的巴克尔叼着劣质烟卷，笑着打了个招呼，伸手抛过去一枚洗得干干净净的微型螺母，「拿去玩吧！」

「谢谢巴克尔叔！今天不淘零件，买了好东西呢！」西奥身形敏捷地接住螺母，笑眯眯地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灿烂得像是一轮撕裂这片废墟阴霾的小太阳，引得周围几个相熟的商贩都跟着发出善意的笑声。

告别商贩后，他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时，空气里那种紧绷而诡异的气氛就越发令人窒息，连两旁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壁都仿佛在散发着不安的冰冷。

「听说了吗？上城区的执法队这几天跟疯了一样，光是高压巡逻舰就在咱们头顶绕了好几圈……」

「何止啊！昨儿个东区那几个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机械督察，居然主动跑来问我见没见过一个栗色头发的女人！以前他们哪会跟我们这群臭老鼠多说半句废话？」

嘈杂的议论声飘进耳朵，西奥拿点心的手猛地一紧，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发疯般地沿着冰冷的暗巷狂奔，沾着泥水的微酸雨珠劈头盖脸地拍打在浅麦色的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拐进那条熟悉的狭窄走廊时，脚下轻快的步伐骤然僵硬。

斑驳锈蚀的门框边，原本是自己为了防贼而特意插在缝隙里的半根废弃螺丝钉，此刻已被悄无声息地压扁断裂。防爆门微不可察地虚掩着一道缝，极轻微的微风正顺着门缝往外渗着——有人进去了，而且绝对是个极度危险的顶级高手，甚至没有触发西奥在门口布置的任何报警小机关。

少年的琥珀色眼眸瞬间绷紧如鹰隼，心脏砸得胸腔发疼。

为了不打草惊蛇，西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像是一只黑夜里滑行的野猫，极其敏捷而无声地猫下腰，极轻地顺手抄起了靠在门口墙角的一把重型长柄铁骨雨伞——这是他平日里唯一称得上坚硬的防护武器。他死死按住伞柄，掌心渗出冰冷的汗水，顺着微敞的门缝，屏住呼吸贴了过去。

屋里没有预想中的打斗痕迹，甚至静得能听见取暖炉散发的微弱嗡鸣。透过门缝的阴影，西奥看到了屋内的光景。

客厅的昏黄暖光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陌生男人。他穿着一袭与这间破烂铁皮屋格格不入的上城区奢华西装，一头耀眼的金发在暗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腰杆笔挺得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而莉莉丝正慵懒地靠着桌子，微卷的栗发耷在肩头，神色平静地仰头看着他。

两人正不紧不慢地聊着天，如果不是这个极其简陋的环境，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妻子即将送别出门工作的丈夫。

「凛和海茵茨他们都很安全。」男人的声音优雅而低沉。

「嗯。」莉莉丝轻轻应了一声。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是时候离开了，莉莉丝。」

「不再安全……」莉莉丝偏过头，琥珀色的深邃眼眸定定地看着眼前的金发男人，薄唇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所以你是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

「是。」男人回答得干脆利落，毫无波澜。

女人微微仰起头，修长漂亮的颈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雪白的光泽。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男人，眼里的冷意一点点泛开：「你大可不必找我，你知道我的能耐。上城区那些笨拙的机械搜查队算什么？」

她冷哼了一声，说了句西奥听起来格外奇怪、甚至无法理解的话：

「你知道的，再厉害的人类都不是我的对手。」

但男人听闻后却是一愣，认同般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他往前迈了半步，修长的大腿拉出一个充满压迫感的阴影。

「因为那场葬礼，上城区的几个势力趁机爆发了动乱，余波已经影响到了这片下城区。而且不知为何，其中一支精锐势力目标直指你。现在你必须和我走。」

「哈哈……」

莉莉丝突然笑出了声。那笑容极其美艳，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还是那么游刃有余啊，教官。」

莉莉丝缓缓起身，越过男人的身侧。她走到简易的桌案前，伸手拿起了那个西奥前几天跑遍了废品集市、专门为她淘来并擦得干干脆脆的小熊马克杯。她用纤细的手指端着杯子，极其轻柔地对着杯口吹了吹。

「在夜店的时候，凛前脚刚说你正赶来，后脚你已经到了。甚至你身上穿的也是这里上城区的衣服。」莉莉丝转过身，将杯子捏在手心里，语气清冷如刀「无论意大利还是日本，坐火箭也没那么快到达。所以你早就在这个国家了，我没说错吧？」

男人没有回答。

取暖炉的光影投射在他那张轮廓深邃、宛如古希腊雕塑般完美而冷酷的脸庞上。金色的睫毛微微垂下，掩盖住了那双狭长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淡薄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连下巴的线条都紧绷得如同一块坚硬的磐石。

「我和凛分开，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莉莉丝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清冷的呼吸几乎喷洒在他的领口「是我在阻挠你么？」

听到这句话，男人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优雅面孔上，终于极其罕见地划过了一丝极深的愠怒。

「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是在保护你。」男人低沉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克制的冷硬。

「这个国家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修的身份，狄伦……还有你，全部被他们拿上台面变成了谈判的筹码。一个西西里岛，是不可能和一个国家抗衡的。」

在说到「你」这个字的时候，男人流利优雅的语气突然极其微弱地迟疑了一下，但很快消失无踪。

「收起你的保护欲吧，我不需要。」

莉莉丝脸上的所有情绪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重新变回了最初的淡然自若。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将手里那个印着可爱小熊的马克杯，毫无留恋地径直塞进了男人那戴着雪白羊皮手套的手掌里。

「把它给有需要的人吧。喝完这杯招待客人的茶水就走吧，不留你吃晚饭了。」

男人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格格不入的笨拙马克杯，又抬眼看了看眼前冷漠疏离的莉莉丝。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你是不舍得走？」

按莉莉丝对他多年来的了解，听到这种下逐客令的话，以他的性格，此时此刻要么果断离开，要么语气柔和，哄她开心。

可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顺手拉过旁边一张破旧的木椅，极其优雅地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交迭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令人齿冷的高高在上与讽刺。

他从来不是个刻薄的人。在莉莉丝的记忆里，教官永远包容着她所有的任性与刁蛮。哪怕曾经在西西里岛时，她也曾肆无忌惮地左拥右抱各种漂亮的小宠物，他也只是权当没看见，依旧会对她微笑。

可现在，莉莉丝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男人，心里却毫无征兆地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感和一个问题——或许自己根本对他不了解？

没等莉莉丝再次开口，坐靠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微微偏过头，冷冽的视线精准无误地刺向了木门虚掩的缝隙处。

「你的小朋友偷听很久，站得也够累了。」

男人缓缓站起身，抚平了西装裤褶上的微小皱褶。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伐来到玄关门前，居高临下地拉开了虚掩着的木门，朝着门后浑身僵硬的西奥伸出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客套而无懈可击地表示友好。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埃温尔。」

男人的声音低沉优雅，脸上的笑容温和如沐春风，挑不出丝毫破绽。可那双高贵、清澈如深海宝石般的碧蓝眼眸里，却没有倒映出西奥丝毫的影子——那种隐藏在极致礼貌下的疏离与神明看顾尘埃般的淡漠，让西奥从生理深处爆发出一种几乎想要逃跑的寒意与排斥。